2012/12/09

書報「文明論之概略」



前言
  19世紀,西方世界挾著船尖砲利,強勢叩關東方諸國。在西方帶來的衝擊與威脅下,相較於中國緩慢且躊躇不前的改革步伐,日本迅速果斷地推翻陳舊的幕府,展開「明治維新」。在明治政府的推動下,日本進行全面性地西化,大舉吸收西方的知識與思想。諸多的學者也積極地翻譯西洋著作,以行動為日本的「明治維新」一份心力。在這群人當中,最活躍與最著名的學者非福澤諭吉莫屬。
  福澤諭吉出生於1835年,乃是中津藩的一介下級武士。他自小便與其他武士一般,受到傳統的漢學與儒家教育。然而在黑船事件後,受到幕府進行改革政策之影響,福澤諭吉等下級武士被中津藩派往長崎與大阪學習蘭學。1858年,幕府簽下不平等的「安政五國條約」,並開放橫濱等港口供歐洲人進行貿易。福澤諭吉聽聞橫濱開港,便前往一探究竟。在此次旅程中,他發現外國人都講英文,荷蘭文毫無用處,遂奮發學習英文。福澤諭吉日後三次遊歷歐美,除了增廣見聞,也大量攝取了西方文明的精神。1868年,福澤諭吉創立了慶應大學的前身「慶應塾」,致力於培養西學人才,以及推廣「文明開化」之精神。之後,福澤諭吉陸續寫作了「勸學」與「文明論之概略」等書籍,將他自身對「民權」與「文明」的理解教導給日本人,並獲得極大的迴響。因此,也有人稱福澤諭吉為日本「文明開化」的指導者。
福澤諭吉畢生致力於日本的「文明開化」,他的理論以及對文明的理解,給予日本很大的影響。而從福澤諭吉的「脫亞論」及諸多文章中,可以看出「文明」幾乎已經成為他的準則與信仰。筆者認為要對福澤諭吉展開研究,他對「文明」的看法乃是研究者無法避免的課題。「文明論之概略」乃是福澤諭吉對文明的詮釋,同時也是他個人對日本未來的規劃。從這本書中,可以發現許多福澤諭吉思想的伏線。筆者希望藉由探討此書,能夠對福澤諭吉的文明觀有更深的理解。


何謂「文明」
    福澤諭吉指出,「文明」是一個相對於「野蠻」的概念,同時也是人的天性之所趨,是人類社會應該也必須前往的方向。所以,一切「能促進文明的就是利就是得」;而使「文明」停滯或是倒退的「就是害就是失」。只要能促使「文明進步」,不管什麼方法都能獲得原諒,因為人類到達文明、獲得文明的好處後,就不會去計較過往的醜惡與苦難。從此可以看出福澤諭吉認為「文明」是一個至高至善的準則,值得人類不顧一切地追求。相反地,野蠻則是一種罪惡,只要能排除野蠻促進文明,可以不惜任何手段。因為「文明」的好處,遠遠大於「野蠻」的罪惡。
  雖然文明至高至善,但到底何謂文明?福澤諭吉在書中,給予「文明」下了「狹義」與「廣義」的兩種解釋。他認為「狹義」的文明,乃是「單純以人力增加人類的物質需要或增多衣食住的外表裝飾」,也就是物質文明。而廣義的文明則是「精神文明」,要「礪智修德,把人類提高到高尚的境界」。然而,對他而言其實只有後者才是真正的文明。福澤諭吉認為「僅有身體的安樂」,就和「螞蟻與蜜蜂無異」,不足以稱之為文明。真正的文明應該要讓人獲得安樂與精神的進步,而這一切必須依靠人類的「智德」。所以追根究底來說,文明就是「人類智德的進步」。然而這樣又產生了一個問題,到底何謂「智德」?福澤諭吉指出,「智德」就是智慧與道德。而當一國國民的平均智德到達一個高度後,那個國家便能稱為文明國。

智德之論
福澤諭吉雖然口中說著「智德必須相互依賴方能發揮作用」,然而他似乎也認為以日本當下情況來說,「智」遠比「德」更為重要與有用。
福澤諭吉指出「道德」乃是無形的心學,很難藉由文字或教導傳播道德。藉由文字或教育傳播道德,只能傳遞道德的形式,往往造就出一群拘泥於表免道德的偽君子。一個人必須藉由自身的領悟,方能得到道德。然而這種個人的「道德」僅僅只是無用的私德,福澤諭吉認為若是不能達到眾人皆有德的「公德」境界,那道德就無法產生對國家的利益。但是若要坐等全國人民領悟道德,太慢太被動了,不符合當時日本的需要與時勢之所趨。福澤諭吉也指責「儒學」僅僅只是道德心學,而儒學者希望僅以私德帶領人民邁向文明,乃是緣木求魚,即便偶有成就,那也僅僅只是偶然中的偶然。儒學者妄想「依靠偶然的事物來支配一世」,福澤諭吉認為此乃「極大的錯誤」。
福澤諭吉認為「智慧」與「道德」相比,所牽涉的範圍廣,主動性較高。他指出智慧也分為「私智」與「公智」,私智乃是「探索事物道理與遵循道理」的機靈小智,而「公智」則是「體察時勢、順應潮流」的聰明大智。福澤諭吉認為「智慧」與「道德」不一樣,少數具有公德的人難以啟發眾人的道德,但少數具有「公智」的人,卻能藉由輿論等手法引導全民的公智。此外,智慧的成果是有形的,而且眾人能直接享受其利益。相反地,道德的成果卻是無形,一般人難以有直接的感受。福澤諭吉認為具備公智者,即便私德有缺,仍能啟發一國之公德。但具備公德者卻往往因為拘泥於道德,反而違逆時勢,導致其公德無法發揮應有的能力。福澤諭吉舉楠木正成與德川家康的事蹟為例,楠木正成拘泥於忠義道德,因而被足利尊氏擊敗,只留下「七生報國」的遺言自殺身亡。相反地,德川家康雖然背信棄義,違背豐臣秀吉的託付,欺秀賴年幼,先殺石田三成,後滅豐臣家滿門,無法說其私德完善。然而家康建立幕府,為日本帶來200多年太平盛世,這毫無疑問是家康的公德所致。福澤諭吉指出,此即為「善人辦惡事,惡人辦善事」的道理。而這兩件事,也證明了公德常無法發揮其功能,而公智卻能帶來一國之公德。
  在福澤諭吉的構想中,將「公德」所造就之「文明的太平」,形容為「幾千百萬年」以後的事情。也就是說,他認為必須先用「智力」將日本帶到文明的國家群中,方能奢談「文明的道德」。若是因為拘泥於道德,反而會脫累文明的進展。

文明的進程  
  福澤諭吉將世界劃分為「文明」與「野蠻」的二元世界,然而在他規劃的文明進程中,卻是「野蠻→半開化→文明」這樣的線性形式。這是因為,福澤諭吉認為,每個階段都是相對性的,就如同「半開化」對「野蠻」來說是文明,「文明」對「半開化」來說也是文明。福澤諭吉將世界上的國家,都歸類在這條文明的進程上。例如非洲、澳洲這些地區,皆屬於野蠻國家。而東亞的儒家文化圈地區,如:中國、日本、朝鮮這些國家,則是屬於半開化國家。而歐洲世界,則位居於目前最優秀文明的地位上。
  福澤諭吉指出,日本進一步是文明,退一步是野蠻,應該捨野蠻奮勇向文明邁進。而當下最快邁向文明的方式,即是學習已經位處文明地位的西方國家。他認為學習西方,不能只學習文明的外觀(器物、穿著…等),而是要學習西方文明的內在(制度、法律…等)。同時,日本也必須受容西方文明的精神「自由獨立」,方能獲取西方文明的真諦。然而,福澤諭吉也並非秉持完全的「拿來主義」,而是提倡必須有所取捨。他認為各國人情風俗皆有不同,要完全接受西方文明是不可能的。學習西方文明必須依據日本的需求,需要的留下,不需要的則必須毫不猶豫地丟棄。
  必須注意的是,福澤諭吉並不認為西方文明就是「文明」的終點。在他的論點中,追求文明是一條無止盡的旅程,而「西方」只是位於「當下」文明的頂點而已。也就是說若是有朝一日,有某種文明能夠超越西方文明,則西方也會落至「半開化」,甚至是「野蠻」的地位。福澤諭吉指出,日本不該以西方文明做為文明的終點,而是要到達西方文明的高度後,像更高深的文明邁進。
小結
  從「文明論之概略」這本書中,可以發現福澤諭吉對文明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信仰。他將文明視為人類天性所趨的方向,一切妨礙文明進展,或者是自甘於停留於野蠻的行為或意識都是愚蠢且罪惡的。因此,為促進文明所造成的任何苦難都是可以原諒的,因為當人民享受到文明的好處,就自然會忘記過往的苦難。這種傾向在他日後的著作,如「脫亞論」與各種對台論述中都能發現。
此外,從福澤諭吉的論述中,筆者認為其文明理論帶有十分強烈的功利主義。例如,福澤諭吉重視「智力」而較為不重視「道德」,是因為「智力」帶來實利,而且收效較快。至於利益不那麼明顯的「道德」,這被他視為「千百萬年」以後之事,而拋諸腦後。此外,他以「利與得」來概括文明的優點,也顯現出他重視實利的傾向。
從福澤諭吉的文明線性進程中,也可以看出他超越西洋的野心。一般認為,福澤諭吉提倡全盤西化。然而從本書中,能夠發現對福澤諭吉來說,學習西洋只是因為西洋現階段站在「文明」的位階上,因此西化乃是最直接也最快速達到文明的「手段」。而文明的境界沒有止境,每個國家都有機會與能力追求更高等的文明。筆者認為,福澤諭吉乃是希望藉由「西化」讓日本晉升文明之叢,獲得挑戰西方文明的機會。另外,在福澤諭吉的文明進程理論中,似乎埋下日後「脫亞論」思想的伏筆。他將世界區分為三種文明階段,而這三個階段是流動且相對的。在此意義下,福澤諭吉的「脫亞論」或許並非是「實質」脫亞,而是出於階段論的「精神」脫亞。也就是說,脫亞論是因為日本晉升「文明」階級,所產生出來的思考。日本成為文明國,因此理當進入歐洲文明國家群,同時也應該用「文明國家」的手段,來和歐洲國家競爭以及對待「野蠻」國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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