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/10/12

書報:《亞洲意味著什麼 文化間的「日本」》



前言
    自從19世紀的明治維新以來,「亞洲」此一課題便一直受到日本學者的討論。一般來說,日本在近代化之後,探討亞洲的路線主要有兩個分歧。一個是福澤諭吉的「脫亞」路線,另一個則是岡倉天心的「興亞」路線。這兩條路線影響了日本的「亞洲觀」與「亞洲討論」,並在日後發展後成為惡名昭著的「大東亞共榮圈」理論,帶給東亞很大的傷害。戰後,日本展開新一波的脫亞入歐,並且隨著自身的國力復甦,「亞洲」這個問題又漸漸為日本學者所討論。然而,大部分的日本學者討論亞洲問題的方式,依然不脫前述的「脫亞」與「興亞」兩大方向。然而,一個有趣的問題是:「日本為何要討論亞洲?」。另一個問題則是,「亞洲到底是什麼」。
    本書的作者,孫歌老師,乃是中國文學的專家,卻受到亞洲議題的吸引,跨界研究日本的亞洲思想。孫歌老師在本書中,將藉由討論日本百年以來的亞洲論述,為我們回答前述的兩個問題。


被符號化的亞洲
    如同前述,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,對亞洲的論述主要有兩種分歧:「脫亞」與「興亞」。「脫亞」的論述最早乃是由福澤諭吉所提出,他從世界情勢與歷史階段論的角度,明確指出「西方文明」乃是世界最優秀之文明,日本應學習西方之文明,進入文明國家之列。福澤大力鼓吹西化之餘,也提倡日本應拋棄不知上進的「亞洲惡友」,脫亞入歐,跟隨西方帝國主義之腳步侵略東亞,以確保日本帝國的利益。
    亞洲論述的另一個分歧:「興亞」,則是在福澤發表脫亞論後的20年,由岡倉天心在他自身的著作「東洋的理想」中所提到。岡倉與福澤不同,並不以成敗論英雄。他認為亞洲文化在精神上對世界的貢獻,乃是物質的西洋文明所無法比擬的。岡倉並指出,精神性的亞洲文明遠遠勝過沉湎於技術手段的西方文明。他在書中還揭示「亞洲一體」的理念,這個理念之後成為無數興亞論者的立論依據,以及行動動機。
    從內容來看,「脫亞」與「興亞」兩者似乎是背道而馳,而且沒有絲毫的交集。然而「脫亞」與「興亞」,這兩種思想真的完全不一樣嗎?必須注意的是,福澤諭吉在早期乃是主張「東洋連帶論」,主張日本應該提攜中國與韓國,三國共抗列強勢力的入侵,可以說他內心對西方有一定的戒心。即便在他日後拋出的「脫亞論」中,福澤諭吉依舊對西方充滿警戒。在「脫亞論」中,福澤將西方文明形容成「有益的傳染病」,學習西方乃是希望藉此「確保日本的獨立」。也就是說,福澤的「脫亞」想法實際上來自於對西方的對抗意識與危機感,與岡倉的「興亞」在「東西對抗」的深層意義上並無不同。
  然而,不管是「脫亞」還是「興亞」,它們都把「亞洲」概念化與符號化了。對福澤與岡倉來說,他們所面對的乃是名為「西方」的一種概念。而作為回應,「亞洲」也變成一個整體性的概念,一個對抗「西方」的符號。福澤與岡倉的不同點只在於,前者認為「亞洲」乃是一個即將毀滅的野蠻符號,而後者則將「亞洲」視為強大精神文明的符號。福澤與岡倉都自動地將「亞洲」歸類為一個整體,而不去探究,或著是刻意忽略一個重要的問題:「亞洲真的是一個整體嗎?」。對此,日本亦有人注意到此點,並提出不同於福澤與岡倉的亞洲論述。他們就是和哲郎與梅棹忠夫。

自然的亞洲
  哲郎與梅棹忠夫分別屬於戰前與戰後的思想家,一個是右派日本中心論份子,一個則是擁有自然科學背景的務實理論者。然而他們背景雖不大相同,主張卻頗為類似。和與梅棹都主張「自然與文化」的交互關係,並且從現實的角度上否認「亞洲」的整體性。
    哲郎是一個右派的日本主義思想家,同時他也是戰後支持繼續維持天皇系統的鼓吹者之一。和的思想有兩大特色,一個是「人間[1]」的優越,另一個則是文化論述的「風土論」。
認為西方在近代所主張的個人主義,乃是企圖以「整體人類存在的一個契機」之「個人」,去取代意謂整體人類的「人間」。也就是說,和認為西方過度強調「我」,忽略或無視「他者」的存在與意義。和也以此去批評近代西方的「一元論進化史觀」。
的「風土論」,則指出人類主體與自然客體的靜態主客關係不具意義,主體與客體乃是動態的交互影響。他認為「人類的歷史不可與自然風土切割討論,歷史就是風土的歷史,而風土亦是歷史的風土」,也就是說人與自然的交互影響才構成了「文化」的存在。
將人類的風土依自然型態分為三種類型,分別是「季風型」、「沙漠型」與「地中海型」三種風土。和希望藉由「風土論」提供一種新的歷史認知,不是傳統西方的一元世界,也不是福澤或岡倉提倡的東西方的二元對立,而是多元的「空間並存」格局。在此格局下,每個文化都有其特殊價值,沒有一個文化具有普遍價值,沒有一個文化能充當霸主。
「風土論」的貢獻在於和以自然的客觀型態,打破了過往的「亞洲─歐洲」這種無視地理自然分界的二分法分類方式,提供我們不同於福澤與岡倉的第三條思路。然而和哲郎自身的日本中心論意識形態,事實上與風土論是衝突的,或者說風土論解構了日本中心論,這一點使他深受批評。孫歌老師指出,儘管對於和自身而言,「亞洲」的存在從來不是問題。然而他依舊無意識地對「亞洲論述」提出一個尖銳的挑戰:亞洲真的存在嗎?和給了我們擺脫東西二元對立的可能性,也讓我們得以質疑「整體的亞洲」是否存在。
「整體的亞洲」是否存在?如果從梅棹忠夫的「文明生態史觀」來看,答案毋庸置疑是否定的。梅棹是自然科學學系出生,基本上應該不會與思想這種東西扯上關係。然而他由於研究的關係,必須時常前往東南亞與中東進行考察,這也使他開始懷疑「亞洲─歐洲」這種思考方式是否正確。
1957年,他發表了「文明生態史觀」,否定了亞洲的一體性。梅棹指出「亞洲一體」這種觀點是西方式的,對亞洲人來說,亞洲乃是多種不同文化的組合。他認為日本在亞洲是特殊的,不能代表亞洲,更不能為亞洲國家提供樣板。過往的亞洲論述總是以日本作為亞洲的樣板與西方做比較,然而就歷史進程與文化而言,日本與西歐卻更為相似,所以與西歐做比較根本沒有意義。相反地,應該拿日本與亞洲國家做比較,才能顯示日本的面貌。
梅棹的「文明生態史觀」採用「文化機能論[2]」的方式去觀察亞洲,並指出既然亞洲文化的樣貌各有不同,我們又如何去證明「亞洲一體」呢?梅棹認為所謂的「亞洲一體」之認同,僅僅只是觀念上的,不具實質性,也沒有感覺根據支撐,他將之稱為「外交的虛構」。梅棹的理論除了給予我們思考亞洲的另一個方式外,也對過往採取「文化譜系論[3]」方式的亞洲論述提出強而有力的質疑。

小結
  本文乃是針對《亞洲意味著什麼 文化間的「日本」》的第一章「亞洲意味著什麼」進行報告。作者在這個章節的寫作方式,其實有點類似論文中的先行研究與問題意識,因此他自身的見解比較少。然而作者對亞洲論述的統整與分析,以及指出日本將亞洲符號化的見解,的確對筆者在閱讀日本的亞洲論述時有不小的幫助。此外,作者像我們介紹的第三條亞洲思路,也讓筆者不禁去懷疑「一體的亞洲是否存在」的問題。如果一體的亞洲不存在,那過往的亞洲論述似乎就無法成立,也變得沒有任何意義。


[1] 「人間」包含自我與他者,是一個整體的概念。
[2] 文化的外觀
[3] 文化的本質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